2026年8月16日晚，由世界文學聯合會、雪漠基金會主辦的“雪漠對話國際學者”系列線上論壇第22期圓滿舉行。本期論壇以“邁向雪漠精神現實主義的敍事：元敍事、多聲部性與新歷史小説”為主題，特邀諾丁漢大學寧波校區英語專業教授、教育學院系主任戴維（David Hogsette）擔任主講嘉賓，與作家雪漠展開深度跨文化對話。來自中國、美國、新加坡、波蘭、西班牙、加拿大、挪威等國的20餘位學者學子，以及200餘位全球讀者在線參與。
一、學術破壁：從“魔幻”到“精神”的範式轉移
論壇伊始，戴維教授通過對《西夏咒》（2010年中文版，2023年英文版）與《野狐嶺》（2014年中文版，2024年英文版）的細緻文本分析，指出這兩部作品標誌着雪漠的創作從“大漠三部曲”的現實主義向一種更為複雜的敍事形態轉變。
戴維教授系統梳理了當前學界對這類創作的命名——從“魔幻現實主義”到“神實主義”。他指出，這些概念多建立在西方世俗主義的二元對立框架之上：即默認“自然”與“超自然”是相互矛盾的，敍述者往往對奇幻元素表現出驚訝或需要向讀者解釋其共存邏輯。
“但在雪漠的精神現實主義（Spiritual Realism）中，這種矛盾並不存在。”戴維教授強調，雪漠筆下的敍述者面對神靈、轉世靈魂或超自然現象時，沒有任何驚詫，也不認為其違背了自然法則。這種敍事世界坦然接受自然與超自然的融合、科學與宗教的互補。更為關鍵的是，雪漠本人堅信其筆下精神世界的真實性，這與魔幻現實主義作家將其視為一種“文學手法”或“構思”有着本質區別。戴維教授認為，這一概念的提出，為理解中國當代文學中的宗教性與超驗書寫提供了全新的批評框架。
二、作家回應：無我之境中的“心力”與“相信”
面對戴維教授的精準定位，正在密集參加上海書展等一系列活動的雪漠帶病出席，給予了高度肯定。“戴維教授非常了不起，他發現了很多批評家忽略的核心秘密。”雪漠表示，自己從小生活的西部文化語境中，神奇是日常的一部分，“我甚至相信《西遊記》是真的。”
雪漠將這種創作狀態歸結為“精神現實主義”的核心——“相信”。他指出，魔幻現實主義是“術”，是作家的構思；而精神現實主義是“道”，是作家的信仰。在寫作《西夏咒》時，他已完成“大漠三部曲”的20年修煉，個體性的“自我”已經消解，進入了一種“天人合一”的整體意識狀態。在這種狀態下，寫作不再是“構思”，而是“噴湧”。他舉例道，當他在金剛亥母洞看到地震坍塌的佛塔與殘存的文獻碎片時，那些來自西夏的靈魂、哭聲與能量真實地進入了他的生命。“我看得見他們，聽得見他們。如果不相信，我絕不會去寫；只要寫了，我就信它是真的。”
這種“信”，不僅是對宗教教義的信，更是一種生命體驗的極致真實。雪漠認為，精神現實主義比現實主義的真實更為真實，因為它觸及了人類心靈深處的共通結構。正如《無死的金剛心》中的瓊波浪覺，讀者只要照着去做，便能獲得同樣的精神力量。這種“向心力”，正是精神現實主義作品能夠跨越文化、直擊人心的根本動力。
三、敍事迷宮：元小説、多聲部與歷史真實性
戴維教授的第二個學術論點，是對雪漠作品中“元敍事多聲部性”的深入剖析。他指出，雪漠熟練運用元小説（Metafiction）技巧，通過引用真實文獻（如《安多政教史》《番漢合時掌中珠》）、設置“發現手稿”的情節母題，甚至引入北大教授考證洞窟壁文的情節，有意識地提醒讀者：你所閲讀的文本是被構建的。然而，這種“自我指涉”非但沒有削弱小説的可信度，反而通過一種類似《指環王》或《奧托蘭多城堡》的學術化包裝，賦予了虛構文本一種“宗教驗證”與“歷史維度”。
更為獨特的是其“多聲部敍事”。在《西夏咒》中，阿甲瓊與雪羽兒共同講述；在《野狐嶺》中，這種多聲部擴展至木魚妹、大嘴哥、黃煞神等十多個被召喚的靈魂。戴維教授認為，這種看似混亂、矛盾、不一致的視角，恰恰是對傳統歷史書寫的解構。“它提醒我們，歷史本質上是歷史學家編纂的故事。要理解複雜的世界，必須彙集並分析多重敍述。”
雪漠對此回應道，這種多聲部正是“無我”狀態下的自然呈現。當作家消解了個體意識，便不再是故事的“造物主”，而變成了“森林守護者”或“招魂者”。他在寫作時像是在等待，等待那些靈魂順着筆尖流淌出來，各自表演。這種狀態類似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創作體驗，但又有所不同——雪漠的“羣體意識流”源於一種“空靈的寧靜”，超越了普魯斯特和喬伊斯式的個體意識流動。
針對書中“雪漠”這一原敍述者形象的自我調侃與權威性消解，雪漠透露了該形象的“三重性”：一是作為寧靜敍述者的“寫作者雪漠”，二是敏鋭感知讀者需求的“世俗雪漠”，三是超越性的“精神雪漠”。這三重身份在文本中自由切換，時而絮絮叨叨，時而沉默旁觀，構成了對複雜敍事過程的深刻反思。
四、文明互鑑：構建中國本土的敍事話語
戴維教授的研究不僅是對雪漠個人創作風格的總結，更是對中國當代文學如何擺脱西方理論依賴、構建本土話語體系的一次重要嘗試。
戴維教授在演講尾聲提及了“新歷史小説”的維度，指出雪漠的作品打破了宏大史詩的敍事傳統，轉而關注被正史遮蔽的局部歷史與個體命運。雖然因時間關係未能深入展開，但這一話題引發了學者們的強烈興趣。雪漠對此表示，關於新歷史小説的探討極具價值，建議雙方另擇時間舉辦專題研討會，對這一議題進行充分挖掘。戴維教授欣然應允，表示能與作家本人直接對話是“學者難得的機會”。
結語：在相信中抵達真實
兩個半小時的論壇，跨越了語言、文化與學術體系的隔閡。從戴維教授嚴謹的西方敍事學分析，到雪漠充滿東方智慧的生命體驗分享，這場對話不僅釐清了“精神現實主義”的理論邊界，更展示了中國文學在全球化語境下的獨特生命力。
正如雪漠在總結中所言，當一位西方學者用帕特里夏·沃（Patricia Waugh）的元小説理論去解讀一位中國作家從“天人合一”中獲得的創作靈感時，文明的互鑑便已悄然完成。雪漠的“相信”，讓文學回歸了其最古老的使命——在虛構中觸摸真實，在精神中尋找歸宿。
據悉，雙方已約定將就“新歷史小説”等未盡議題舉辦專場研討。